喵咪央

少年弟子

我打小就在这个谷里了。

从我有记忆开始,我就与师傅师兄生活在一起,师傅看上去就是一个糟老头子,平日里教导我们习文练武,晚上就一个人拿着一坛他最爱的烈酒,一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天山的月亮。可是某天练武休息的时候,师兄偷偷告诉我,其实我们的师傅,是一个武林高手,现在在这谷中隐居避世。

“那师傅为什么要隐居呢?”

“蠢,当然是外面有人在追杀师傅啦。”

“师傅不是武林高手吗,为什么要躲着?”

“嗯,这个,咳咳,师傅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,你个小屁孩懂什么。”

“哼,师兄你不也不知懂吗,干嘛凶我。”

“屁,我当然知道”

“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啊”

“你,这,这个,师傅,师傅是不屑与那些个小人交手,失了他的身份”

师兄从地上跳起来,同我争辩,却不小心将师傅吵醒,师傅抱着手里的酒,扭头朝我两吼道

“你们两个,还在那干嘛,还不快滚过了继续给老子练”

流年飞逝,我深居谷中,竟不知山中岁月长,晃眼间,寒来暑往,师兄与我的武艺越发精进,他也老嚷嚷着,想要离开这山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我知晓他心性浮躁,定不能老老实实的在这谷中安稳度日,师傅这些日子看我们练武的时候也不时摇摇头,叹一口气。

是夜,师傅便把我叫到他的房间,对我说:“朔儿,我知你心性稳定,不似你的师兄,这些年教你的刀法你也学得了七八分,可是还差一点刀魂。”

“刀魂?”

“嗯,剑有剑意,刀有刀魂。你的刀法能不能更加精进一步,就在于此了”说罢师傅挥了挥手让我退下了。

我知自己天资愚笨,要悟出这刀魂又谈何容易,但是我还是不愿辜负了师傅的一番教诲,就独自一人去了山崖悟道,悟了一晚,没有悟出如何精进自己的刀法,却悟出了一场秋雨,一场秋雨一场寒,古人诚不欺我,淋了一晚雨的我果然染上了风寒。

翌日,我躺在床上,师兄进来将要递给我,并且告诉我他要离开山谷了,其实我找就知晓,他在这谷中留不了多久的。我默默地喝完了手里的药。

果然,在这天晚上,师兄就离开了山谷,我就站在谷口一直目送着他离开,并且隐隐有了一种奇怪而又悲伤的预感,我这一生中,还会这样目送着许多人的离开。

师兄离开之后,谷里的日子一切照旧,一样的练武,一样的悟道,一样的被训,只不过每当晚上师傅在坐到门前喝酒的时候,我都还坐在他旁边,喝上几口。

日子这样不好不坏的过着,师兄偶尔也会寄信回来,告诉我他的近况。

就这样,当我以为我会这样平静的终此一生的时候,师兄他又回来了,带着一个女人,师兄告诉我那是与他订了亲的人,如今回来,是想让师傅为他主持这场婚礼。当时师兄讲这件事告诉师父的时候,师傅什么也没说,只是静静的看着师兄会在身后的那个女人。

最终婚礼被定在了九月廿九日,书上说,这是个娶亲的好日子,那天师兄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。也是因为娶了妻的缘故,师兄难得老老实实的在谷里待上了小半年。

“哟,师弟,又在这里悟你的刀魂啊”这日,师兄带着一小坛竹叶青来找我。

“你怎么不去陪着大嫂”

“嘿,你这说的是什么话,都说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。媳妇儿哪有师弟重要”

“行了,说吧,找我什么事”

“你想不想和师兄出去走一遭?”

“师兄!”

“诶诶,你先别急,你听我说,你看啊,你到现在都没有悟出刀魂,其实,你有没有想过,这并不是你功力的问题,而是你的方法错了”

师兄见我皱了皱眉,转身取来了他的剑,随即给我比划了一套剑法,

“看看,和以前比有什么不同”

“好像,剑法更加灵动了,比起以前,多了些什么,嗯,我说不清”

“是了,这便是所谓的剑意”

“怎么会,你是怎么悟出来的”

“师弟,你知道吗,你现在的状态,就像是一个盛满了酒的容器,你再往里面装什么是不可能了,你现在需要的是外部的力量,让里面的酒被倒出来,让你的力量被释放出来”师兄一边说着,一边倒出一杯竹叶青递给了我。

“唔”我接过杯子,一口饮尽,我思索了一会,把杯子还给了他,摇了摇头,拒绝了

“算了,师兄,我不出去,师傅这里还需要人”

“师傅可以交给你嫂子照顾”

“不,师傅将我两养的,想的就是让我两为他养老送终,如今你走了,我断不能抛弃师傅”

“你,哎,算了,我走了”说完师兄真的起身离开了,带着那还剩小半瓶的竹叶青。

就在这次谈话过后没多久,师兄又离开了,就像他说的,留下了嫂子来照顾师傅。

与其说是把嫂子留下来照顾师傅,倒不如说是让我一个人来照顾这两尊大佛,师傅就不说了,现在又多了个嫂子,这个人平时就板着一张脸,明明生的美极了,笑起来一定是个顶好看的美人。

后来,我才知道,嫂子为什么不笑。不,我甚至没有资格叫她嫂子,他是师兄在谷外抢来的媳妇儿,本来是名门之后,偏偏在成亲的那天被我师兄劫走,被强要了身子,一身武功又被师兄废去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师兄离开后的没多久,那个女人就自杀了。那天我就站在旁边,她以为我要阻止她,一双眼睛充满了惊恐的神情,她拿着刀抵着脖子,不断的往后退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求求你,别过来”,我就站在原地,看着她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脖子,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,在她临死之前,我看到她的嘴唇微微颤动,破碎的吐出了“谢谢”两个字。她,最终得到了解脱。我出不了谷,无法让她魂归故里,又觉得将她安葬在谷口她一定是不愿的,所以我将她葬在了我平时悟道的山崖上,那里是整座山谷最高的地方,不知道在那里她可不可以望见梦里的故乡。

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师兄,师兄没有回信。半个月后,师兄赶了回来。问了我将那个女人葬在哪儿之后便再也没说什么。他也学着像师傅一样,抱着一坛酒,静静地在门前喝着。但他最终没有去看她。

岁月静好,哪来的岁月静好,我还没有将我的安稳日子过够,一场事故便将我唯一的栖身之所给夺走。原来师兄说的都是真的,师傅真的是一个武林高手,而他之所以隐居,也真的是为了躲避仇家。

那一天,山门口挤满了人,有来寻仇的,有来助阵的,还有来看热闹的。师兄被一个壮汉像拎小鸡一样从人群中被拎了出来。嗯,这可能是他这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了,毕竟他之后的人生,他已经没有机会经历了。

“姜老鬼,这些年,你可让我好找啊”

“要不是你的徒弟太过招摇,我们怕是这辈子也再不能相见”

“果然是什么样的人教出什么样的徒弟,你姜老鬼教出的徒弟也就是个采花贼嘛”

“就是,还自称什么‘风流剑’,去你妈的”

师傅静静地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,转身从屋里取出了一刀一剑,右手提刀,左手持剑,挡在了我和师兄的前面。

“哼,我姜某人的弟子,我说得,别人要想替我教育,得先那命来换”

说着便向前踏了一步,人群后退了一步

再进一步,又退一步

进一步,退一步

师傅足足将那帮人逼退了三步,这是有人开始放话了

“大家别怕,这姜老儿纵使刀剑双绝,他避世这么多年,那双刀剑早就该锈了,何况今日我们人多势众,他姜老儿就凭一个将死之躯,还能护住谁!”

“没错,我是老了,剑也断了,刀也锈了,所以你们大可以来试试,看看我姜某人还有没有那劈山拦海的本事”

师傅将刀剑拔出,示意我和师兄先退下,我将师兄扶入屋内,草草处理了他的伤口,便提起短刀,想要出去帮师傅。刚到门口,师兄便叫住了我。

“你要去干嘛?”

“我觉得答案很明显”

“啧,你去了又能怎样,他们中无论那个人,都能让你死好几次了”

“那你是要我看着师傅被他们杀死吗?”

“师傅很厉害的,一定,一定不会,轻易的死掉”

我不想在听师兄的话,决心和师傅一起抵挡那些来谷里闹事的人。师兄从过来,把我来回了屋里。

“啧,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听话呢?好歹你师兄我还没死,所以要去也是我去。”

师兄把他平时随身带着的包给了我,又在屋里翻找了一会,递给了我一大堆东西

“这个包你拿着,里面有一些碎银子,还有一些值钱的小玩意,这些伤药你也拿着,等一下打急眼了你被伤到也死不了,你若出了谷,就一直向东走,到了第一个村子,去找一个叫马永昌的人,告诉他是我让你找他的,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”

“师兄”

“以前找机会想让你悟出刀魂,现在机会来了,我却舍不得了,你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打小心眼就实,出了谷千万记得莫要被人骗了”

“师兄,你,好啰嗦”

“切,你还嫌,这之后,你要想在听到我唠叨可就难了”

师兄带我来到房间的一角,打开了一条密道

“师傅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了,好了,你快走吧。”

师兄将我推进密道

“师兄,你”

“呵,师弟,总得有个活人替我和师父报仇不是”

师兄提起剑,转身关上了密道

我抱着这一大堆东西,愣愣的站在那里,直到眼泪滴到了我的手上我才反应过来,转身向密道的尽头跑去。

在我出谷之后,我朝着山谷方向回望,熊熊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,赤红的夜空宛如炼狱。

从那一刻起,我知道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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